陳冠中 《盛世: 中國,2013年》 (牛津大學出版社,2009)
關於這本“當代中國的反烏托邦小說”、“中國的美麗新世界”、21世紀版“新中國未來記”,已有不少評價與論述。單從印有兩位女警的書面及列出“新盛世主義的十項國策獻言”,便對書中內容略知一二。雖有心理準備,讀後卻仍覺出一身冷汗。
陳冠中書中反諷、影射之明顯,提出問題之尖銳 – “但到了今天,有社會主義特色的中國資本主義一黨專政,還能夠被替代嗎?還是已經是現實世界中的最佳選擇?”(第246頁) – 當然會引人反思。
“嗨賴賴”的當代中國社會好嗎?“九成自由”夠嗎?在可以隨時選擇去兩公里之內的三個“星巴克旺旺”之中任何一家去喝“桂圓龍井拿鐵”的時候,是不是可以忽視對連楊絳的書都不買的三聯書店?
面對這樣的取捨,自然使人憤怒。(“桂圓龍井拿鐵”:不就是熱奶茶嘛)
然而情況還可以惡化:
“小希回了一句:‘你們現在就是法西斯了,還用過渡嗎?’
何東生也不生氣:‘就算是法西斯,現在也只是初級階段,你們可還沒嘗到過真正的法西斯暴政滋味,聽你們說話就知道你們對邪惡缺乏想像力。’何東生腦中泛起黨內幾個法西斯野心家的樣貌,心想如果這幾個人掌了權,中國以至全世界都有得瞧。他甚至升起一股使命感,覺得自己有責任阻止他們上台。”(第247頁)
看來“集體的選擇性失憶”,還不是最糟的。
難道不是嗎?小說中難忘的比喻來自於魯迅的《失去的好地獄》:“在好地獄,人們還知道自己是在地獄,所以想改變地域,但在偽天堂久了,人們就習慣了,並以為已經是在天堂。”
何謂偽天堂?自然是由國家的政治、經濟實力為基本。也就是說,有了“民族”與“民生”,暫且不要“民權”。
不由想起Philip Kuhn在Origins of the Modern Chinese State中那句一針見血的話:“That history be sacrificed to power has seemed inescapable to Chinese of the modern age.” (pp. 1)
可是,對“歷史”的遺忘,或者“拒絕遺忘”難道只包括20世紀嗎?依我看,作為關注當今中國的“政治小說”,《盛世》也有它自己不經意的“選擇性失憶”。書中主人公愛讀的“經典”只有魯迅、張愛玲、金庸。而討論“盛世主義”國際政策之重要環節 – 中日合作時 – 也只提到孫中山1924年“跑到日本宣揚亞洲主義。”(第238頁)好像在魯迅之外、孫中山之前,就沒有了別的可能性!
早在1898年戊戌變法時便有了日中諸多精英組織的“興亞會”。而那時的“亞洲主義”卻似乎與其他許多思潮並存且相互影響。晚清的世界,“國際主義”、“世界主義”均有可能,那還不是“民族主義”的天下, 也沒太多孫中山說話的機會。 就連嚴復也不曾一味宣傳“富國強兵”,還認真考慮過“自由的所以然”。
那麼魯迅呢?我們一定要遵從他那“好地獄”與“偽天堂”的對立嗎?難道只有這兩種選擇?要么我們大家都身穿“李寧阿迪達斯”合併品牌,帶著“嗨賴賴”的幸福感在“星巴克旺旺”吃喝,要么我們就陷入歷史的痛苦中,抓住對各種運動、嚴打的記憶不放?
試問,在“好地獄”與“偽天堂”之間,難道沒有一個“人間世”?在history和power的迴旋之間,誰來書寫humanity的存在?
